他七十八年前从中国下南洋,没想从此两地隔绝,再没回头

2021-10-24     于晏

当摄影和文字走入我的生活,它同时也扩大了我的交际网,加上没有工作束缚,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和自由去做过去一直想做的事。寻根,就是其中一件大事。

我从哪里来?我究竟是谁?我的先辈如何离乡背井到新加坡落户?从童年开始,这些问题就一直在我脑中盘旋。“寻根”,于我而言,近乎是不可能存在的两个字。但 2015 年,我竟和它扯上关系,而且来得这么充满传奇性和不可思议。

这段经年历月、迂回曲折的人生故事成了我退休后的一个重要印记,对于重乡土又念旧的我来说,绝对有记录的必要。且听慢慢道来……

他七十八年前从中国下南洋,没想从此两地隔绝,再没回头

七十八年前的一次出走

1937 年,祖父带着十四岁的父亲,离开福建省金门县金沙镇三山里 16 号的屋子,直奔南洋石叻坡,从此开展一段未知的新历程。

1937 年发生芦沟桥事变,日军侵华。眼见时局动乱、家乡生活困苦,祖父做出如此决定完全可以理解。何况,祖屋后方 17 号及 18 号两座闽南式大宅正是宗亲先贤在新加坡致富后回乡兴建的,这样的成功例子给了祖父无比的信心。祖父把屋子交托给 17 号的宗亲代管,又把田地交给 18 号亲人代管及代耕。一切办妥,锁上家门,就此离去。

没想这一锁,从此两地隔绝,再没回头。

他七十八年前从中国下南洋,没想从此两地隔绝,再没回头

(李宁强祖居在金门西山前16号。七十八年后,屋宅外墙还完好不倒。摄于2015年)

祖父到了新加坡,在宗亲创办的九八行恒利号担任“大家长”职位,一家三口,包括我那会爬树的阿嬷,生活应该过得不错。如果一切顺利,也许回乡光宗耀祖的愿望很快就能实现。谁知命途多变,十年后,祖父在父亲成亲不久就逝世了,回乡的盼望终于破灭。父亲组织了家庭,一连生了七个儿女,被生活束缚得抬不起头,更别说有回乡的念头了。

(编注:九八行从事贸易,因收取二厘利润,因此称为九八行;所谓“大家长”,相当于总经理)

1965 年,父亲也在壮年病逝了,遗下自己老母亲和一群幼儿寡母,没人记得祖父曾经的愿望。从此连这仅有的联系也断了。隔洋迢迢,要如何寻根溯源?

只有等到 2015 年,一名凭著一股傻劲的孙子在机缘巧合下摸上那扇尘封七十八年的家门,所有的中断和失联才重新接上。

他七十八年前从中国下南洋,没想从此两地隔绝,再没回头

(李宁强2015年摄于西山前18号,此座闽式建筑为二十一世祖李仕挞在新加坡经商致富后 回乡所建,今列三级古迹。)

成绩册、神主牌和祖母的歌谣

我第一次接触“金门”这两个字是在上小学时,成绩册上籍贯一栏写着“福建省金门县”六个字,让我知道自己是福建人,也知道是来自金门,只是不知祖居所属乡里。

父亲大概在家乡读过私塾,每次接过成绩单就会慎重签上“李金狮”三个字,所以父亲的名字早已深植脑中。

他七十八年前从中国下南洋,没想从此两地隔绝,再没回头

(这是金门岛上通往“福建省政府”大楼的道路。图源:新加坡眼)

在客厅供奉福德正神的左边设有李家历代祖宗神位,用毛笔在红纸上写着“显考讳册咸李公之神位”,再用玻璃镜框镶起来挂在木板壁上。每逢节日忌辰,全家人随着阿嬷 (编注:祖母) 和母亲对着它烧香膜拜。有谁知道几十年后,“李册咸”这三个字像是电脑的输入码,最终要靠它开启寻根的通道。

比上小学还要早,阿嬷是我的启蒙老师,她教的不是数理文史,而是金门家乡风貌,风沙海滩、冷天寒风,还有到处的花生和番薯。她还常常吟唱金门歌谣,让金门乡音不断在我耳边回绕。

祖母吟唱这些歌谣时,常常怔怔望着前方,不久眼眶就红了。我年纪太小,依稀感觉祖母心里一定有其他的触痛,猜想她一定是在想已经无法回去的家。这时的我,只能陪着伤心,完全没想到有朝一日回乡的任务会落在自己身上。

无意的闯入,失落的离开

又过了近三十年,1998 年 12 月,我和太太随她弟媳到台湾娘家游玩,台湾亲友在盛情款待之余,突然建议一起去游金门。他们并不知道我家乡就在金门,我当时心头一阵波动,就这样在毫无准备,也不知道确实地址的情况下登陆金门。

12 月 15 日,一行八人跟随三天两夜旅行团,我第一次踏上金门,跨过门,走入祖母的梦中故土。别人都在游览,我却到处寻找父亲小时的生活空间。这样的茫然,注定要失望。无意的闯入,失落的离开。针对这次金门初接触,回国后,我写下《跨过门,家在哪里》一文,抒发当时的惆怅和失落,如今重看,仍然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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